還好沒去念醫學系 再度回到熟悉的地方,王西華顯得神清氣爽、心情愉快,徐徐坐定之後,很快就打開話匣子,從他為什麼會念農化開始談起。
由於父親的影響,喜歡傳統發酵食品,所以王西華才會頂著醫學系的高分跑來念農化,當時和他從高等學校畢業的同組同學幾乎都選擇醫學系,像他這樣的「怪ㄎㄚ」沒幾個。「還好我沒去念醫生,不然我現在就是總統的女婿了!」王西華開玩笑地說。
也還好王西當時棄醫從農,台灣才有這麼一個享譽國際食用菇研究領域的Prof. H. H. Wang,台灣1970年代的洋菇產業才能在他的引領下再攀高峰,不僅改善了菇農的收益,也同時帶動台灣菇類研究的風氣,孕育無數優秀的菇類研究人才。
尤其在靈芝研究方面,王西華領導的研究團隊不僅從1980年代開始即對靈芝進行長期且全面性的基礎研究,師承王西華的學者也幾乎成了台灣靈芝研究的最大「門派」,其中有些學者甚至已經訓練出第三代、第四代的弟子。
不做不行,因為使命感 王西華進入台大學農化系的時間恰逢1945年台灣光復,四年後畢業繼續留在學擔任助教,從此展開他在農業化學方面的研究生涯。由於那時候做傳統食品沒有研究經費,剛好台糖想在屏東某條溪的溪底種甘蔗,需要有人協助進行土壤改良,王西華於是在系主任的派任下銜命上陣。
在凡事克難的環境下,王西華證明在溪底施放水肥可以增加溶磷菌(一種有益作物生長的土壤微生物)數量。由於他所用的水肥則是利用台糖在竹南養牛產生的牛糞進行堆肥等加工處理,因此他的土壤改良方法也同時解決了牛糞去向的問題,既是廢物利用,也節省能源。
王西華的農化研究就這麼從土壤改良開始做起,雖然並非他的興趣,然而身處台灣從開發中國家朝已開發國家邁進的時代,這時候的他就像其他高知識分子一樣深受社會仰賴與期待,做研究已顧不及有沒有興趣,而是「既然有這個問題,那麼問題需要解決」。
「沒辦法,不做不行,因為使命感。」王西華的話裡摻揉著一種爽快的俠義與豪氣。這或許需要一點傻勁才行,因為很多時候研究經費不一定會有著落,就像當時為台糖進行的土壤改良也是在沒錢的情況下想辦法,若非王西華的厝邊好友、台大生化所董大成教授拿自己部分的研究經費挹注,相關的研究工作未必能順利完成。
就算用猜的也要有科學根據 擋不住對於傳統發酵食品的熱愛,王西華還是在1960-70年代期間做了很多與高梁酒釀製、味精(麩酸)生產技術相關的研究,就這個時候,他遇到了第二個重大的社會使命──解決農民在洋菇育種與栽培上的問題。
1960年代,台灣靠著便宜的人工與原物料,成為世界最大的洋菇生產國,約掌握全世界60%的洋菇市場,所生產的洋菇罐頭全盛時期年銷金額達一億美元以上,成為當時台灣賺取外匯的主力。然而好還要更好,如果能透過科學的方式提高單位面積的產量,農民和國家的收益就能大幅提高。
育種是其中一種方式,這種作法有點像人類的優生學,希望透過「父母」的篩選,培育出更優秀的子代。就人類胚胎來說,「父母」意謂著精子與卵子;而洋菇來說,它的「父母」可以是兩個不同性別的孢子,也可以是不同性別的菌絲(孢子會長出菌絲,但必須兩個不同的性別菌絲相結合,才可能長出菇體)。
然而到底該分離擔孢子還是洋菇腳的菌絲進行育種,始終有爭議,也沒人知道怎樣做比較好。「大家都用猜的,我的個性是,就算是猜的也要有根據。」完全不打算和稀泥的王西華在查閱相關文獻之後,發現哈佛大學有一位教授John R. Raper在做這方面的研究,於是剛取得日本北海道大學農學部博士學位的他,旋即赴美到該位教授的研究室進修一年,學習如何判定洋菇孢子與菌絲的性別,如何從中篩選高產量的,以及如何讓兩個不同品種的不同性別孢子或菌絲交配,孕育出更好的新品種。
王西華於是成為台灣第一位具有學術理論基礎的洋菇育種專家。後來他還開發出以稻草堆肥進行洋菇栽培的新模式,結合他在洋菇育種與選種的成果,將台灣洋菇栽培的收成從每坪12∼13公斤大幅提升至40∼50公斤。
此一成功經驗,同時為台灣其他菇類的栽培與研究打下基礎,王西華也因此成為國際菇類研究學者與產業界的學習對象,1974∼1995的二十年間,連續六屆代表台灣出席每四年召開一次的國際食用菇類科會議,也唯有王西華教授而已。
我不知道的一定講不知道 你可知道當王西華到美國找John R. Raper教授學習洋菇育種時,已經42歲了,在台大農化系的研究資歷也有19年,而且是教授等級的學者,對於他未必清楚的學問如果「裝懂」,大概也不會被看出來吧!他似乎可以不須如此大費周章遠渡重洋只為了「拜師學藝」,然而他還是去了,只因那是他未知的領域,如果他想真正解決問題,他必須學會真正的道理。
「凡事要照定律講才會通,而且定義要搞清楚。現在很多教學的人,很多定義搞不清楚,愈教愈糊塗。所以我不知道的一定講不知道。」王西華強調。
就像後來,約是1981年的秋天,有博士預備生想做冬蟲夏草(也是菇類的一種)的研究一樣,王西華也坦白和學生說:「好啊!可是我不會喔!你要先去找資料。」這位學生就是現今台北醫學大學微免所教授蘇慶華。
在得到老師首肯之後,蘇慶華馬上著手進行資料的搜集,發現日本學者小林義雄是世界知名的蟲草分類專家。哪裡有學問就往哪裡去的王西華馬上付諸行動,很快就透過台灣在日本東京交流協會經濟辦事處的幫忙,帶著蘇慶華求教於當時已經七十好幾的小林義雄(1907-1993),並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在靠近北海道的青森縣十和田湖附近,和蘇慶華一起向小林的學生清水大典(1915-1988)學習蟲草的野生採集與菌種鑑定。
「我們幾個就蹲在草裡找像火柴棒那麼細的蟲草,這需要相當的要領與耐心。我沒耐心,也很怕蛇,找一下就起來了;蘇慶華比較大膽,一屁股坐下去慢慢找,很有耐心,也很認真。」王西華既不隱諱自己的短處,也不吝於誇獎學生的長處,更不以自己的知識界限限制學生的學習,反而是全力支持學生學習的熱情。
「老師教學生,只要是他知道的,他絕對不留一手。」他的學生許瑞祥說。而對於他不知道的事,「我會叫學生和會的一起學」,王西華說明自己的教學原則,然後要求學生「一定要去學一招是我不會的、我沒有的,學到了我就給他博士。」「和我學一樣的沒有用」,他要學生創新,自成格局,最好比他行,超越他的成就,那才是他作育英才的目的。
當然,如果遇到天資聰穎卻賴得用大腦的學生,王西華也會毫不留情地開罵,「真是念書念到背上去了!」愛之深責之切的心情溢於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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